Inside Notion:一个十年老公司如何在 AI 浪潮中重生
Colossus 创始人 Brie Wolfson 与 Notion 有长达十年的深厚渊源。这篇文章是她与 Camille Ricketts 合作的深度报道,记录了 Notion 从前 GPT 时代独角兽到 AI-native 公司的完整转型历程。
翻译
全文中文翻译,忠实还原 Colossus 原文。原文作者 Brie Wolfson & Camille Ricketts,发表于 2026 年 4 月。
引言:软件已死的时代,谁还活着?
当今的话语空间充斥着各种讣告:软件正在消亡,老牌巨头已经死了,大批创业公司正在灭绝。然而,有一家成立于 GPT 之前时代的十角兽公司,不仅没有在 AI 浪潮中沉没,反而成为了业内 AI 转型最彻底的公司之一。这家公司就是 Notion。
Brie Wolfson 与 Notion 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十年前。她第一次遇见 Ivan Zhao(Notion 联合创始人兼 CEO)和 Simon Last(Notion 联合创始人)是在她还在 CB Insights 做增长的时候。后来她加入了 First Round Capital,在那里她的合伙人 Camille Ricketts 在 2018 年就撰写了 Notion 的第一个主要商业案例分析——从那以后两人一直追踪着这家公司。
Notion 的故事本身就是硅谷的一个传奇:从最初被定位为 Evernote 的继承者,到成为估值 100 亿美元的 decacorn。它从一个简陋的笔记应用起家,成长为包含项目管理、知识库、工作流自动化在内的全能工作空间,拥有数千万用户。但当 ChatGPT 在 2022 年底横空出世时,Notion 面临的生存危机是真实的——如果 AI 能替代所有"工具",谁还需要 Notion?
"我们完全被 AI 洗脑了,而且已经好几年了。" / "We're totally AI-pilled and have been for years."
创始人感受到了 AGI
问任何 Notino(Notion 员工的自称)这一切从何开始,他们都会说同样的答案:墨西哥。
2023 年 1 月,Notion 的领导层在墨西哥举行了一次 retreat。那时候 ChatGPT 刚刚发布两个月,整个科技行业还处于震惊的初级阶段。Simon Last 是第一个真正动手的人——他搞到了 GPT-4 的早期访问权限,并立刻开始实验。他看到的东西让他确信:这不是渐进式改进,这是范式转变。
Ivan 和 Simon 迅速形成了一个坚定的信念:AI 不会只是 Notion 的一个功能,它将重新定义整个产品。这个信念如此强烈,以至于它成为了公司未来三年所有决策的底层操作系统。在 Notion 内部流传着一个笑话:Simon 现在的角色更像是"管理一群 AI agent 的管理者"而不是传统的 CTO。
Ivan 的方式
Ivan 是一个骨子里的微观管理者——但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微观管理。他的微观管理更像是一个极度在意的艺术家对自己作品的雕琢。他有许多被员工称为"Ivanisms"的独特表达方式。
"Make it dumb"——他经常这样要求团队,意思是不要过度设计,先做最简单能用的版本。"Horsey pieces"——当某个功能太复杂、太多零件拼在一起时,他会说这像"马身上的零件",暗示应该简化。
Ivan 的背景本身就是一部跨越多个世界的故事。他出生在中国乌鲁木齐,少年时期搬到加拿大温哥华,后来在硅谷创业。这种跨文化的经历塑造了他独特的审美观——他相信好的软件应该像好的设计一样,让人感觉毫不费力。
"把它做到近乎完美,然后扔进垃圾桶。" / "Get it just about perfect, then throw it in the trash."
战时艺术
走进任何一次 Notion 全员大会,你会听到一个反复被强调的信息:我们并不安全。
这是一种刻意的文化设计。尽管 Notion 是十角兽,拥有充裕的资金和庞大的用户基础,领导层选择保持一种"战时"心态。这种心态体现在速度上——2026 年 3 月,Notion 发布了 15 个重要更新。对比之下,很多传统 SaaS 公司一个月能发布 2-3 个更新就算高效了。
Project Applecard 是这种战时文化的缩影。这是一个内部代号项目,代表 Notion 对 AI 集成的大胆押注。团队不仅要从头构建,而且被明确告知:如果你构建的东西不够好,我们会扔掉重来。
这种"扔掉"不是惩罚,而是一种肌肉记忆的训练。Notion 让团队重建 agent 框架的次数让外人难以置信。
"Simon 让整个工程团队重建我们的 agent 框架两次。很快就三次了。" / "Simon got the entire eng team to rebuild our agent harness twice. Soon to be three times."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文化实践是"radical openness"(极度开放)。Ivan 经常在公司内部分享关于 eudaimonia(古希腊的"繁荣"概念)的视频和思考。这不仅仅是一个 CEO 的哲学爱好——它反映了 Notion 试图建立一种文化:每个人的最高潜力都能被激发。在 Slack 上,有一个 IC(Individual Contributor,独立贡献者)专属的频道,Ivan 经常亲自在那里与一线工程师互动。
计划已死。组织架构已死。角色已死。现在是爵士乐。
正如一位资深 Notino 评论的:早期,Ivan 常说在 Notion 工作就像在玩爵士乐。
这个比喻在 AI 转型中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在传统公司里,战略由上至下制定,执行按计划推进。但在 Notion 的 AI 转型中,这种模式被彻底打破了。没有一个中央化的"2026 Roadmap"文档告诉你接下来做什么。相反,它更像是一群高水平的音乐家在即兴演奏——每个人都知道曲调的方向,但具体的音符是实时生成的。
这种爵士乐文化与另一种文化并存:F1 赛车文化。在销售和推向市场的环节,Notion 运作得像一支 F1 赛车队——精密、高效、每个零件都有明确的功能。EPD(Engineering, Product, Design)团队是爵士乐队,销售团队是 F1 车队。两者使用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但在同一个公司里和谐共存。
这种二元文化的设计不是偶然的。Ivan 有一个概念叫"happy pointy people"——他认为最优秀的员工是既能在不确定中保持快乐(happy),又能在需要时像针尖一样聚焦(pointy)的人。爵士乐培养"happy",F1 培养"pointy"。
用胡萝卜,不用大棒
当我们问其他公司如何让团队接受 AI 时,很多答案是:强制。规定每个团队必须使用 AI 工具,把 AI 使用率纳入绩效考核。
Notion 的做法完全相反。
他们没有强制任何人使用 AI。相反,他们做了一件更聪明的事:让 AI 的价值变得不可忽视。Simon 在内部的各种演示和实际工作中频繁展示 AI 的能力——不是通过 PPT,而是通过他自己日常工作中的实际产出。当你看到 CTO 每天都在用 AI 做出更好的成果时,你不需要任何强制力就会去尝试。
公司内部现在有超过 700 个自建的 AI agent。这些 agent 不是某个中央团队的产物,而是各个团队根据自己的需求构建的。有一个叫"Nosey"的内部 Q&A bot,它可以回答关于公司历史的任何问题——因为它已经"消化"了 Notion 十年的内部文档。
#AI-wins 是公司最活跃的 Slack 频道之一,员工们在那里分享自己用 AI 做出的成果。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是 Marina Camim。她最初是 AI 转型的公开反对者——她认为 AI 被过度炒作,担心它会破坏 Notion 的核心体验。但当她亲眼看到 AI 如何帮助她的团队解决了一个困扰他们数月的问题后,她不仅转变了立场,还成为了公司内部 AI 推广最积极的倡导者,被称为"bot queen"。
新产品,新 ICP
AI 实施的前两年对收入没什么大影响。这是一个令人清醒的现实:你可以在内部完美地实施 AI,让每个团队都用上 agent,让效率提升数倍——但如果这些不能转化为用户愿意付费的功能,那一切都是成本中心。
Notion 的突破来自于一个他们称之为"EPD Wedge"的策略。EPD(Engineering, Product, Design)团队首先在内部验证 AI 功能的可行性,然后将这些功能以"Notion AI"的形式推向市场。关键是定价策略:无限量 AI 使用,而不是按 token 计费。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疯狂——AI 的计算成本是巨大的。但它传递了一个强烈的信号:我们对 AI 的未来有足够信心,愿意承担短期成本。
销售团队面临的最大挑战不是卖 AI 功能,而是重新构建整个销售话术。过去他们卖的是"效率工具",现在他们需要卖的是"AI 增强的工作方式"。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在这一切背后,存在一个更深层的焦虑:Notion 的核心用户群体是个人和小团队——他们戏称为"Fortune 5 Million"。这些用户是 Notion 成长的基础,但 AI 功能的高定价可能将他们排除在外。这是经典的 Dropbox 困境还是 Slack 困境:是继续服务大众市场,还是转向企业客户?
Notion Next
目前,Notion 正埋头于它所能控制的事。
在所有不确定性中,Notion 试图识别那些不可复制的品质。不是 AI 技术——那每个人都能用。而是十年的用户数据积累、独特的审美文化、创始人仍在一线的专注度,以及一种在不确定中保持创造力的组织能力。
"要做的事情是不被琐碎之事所阻,去追求那些值得追求的东西。" / "The thing to do is to be undeterred by trivial things and to pursue what is worth pursuing."
杂志长文
三重视角分析:这篇文章回答了什么,没回答什么,以及你应该从中带走什么。
这篇文章回答的核心问题
一个非 AI-native 的前 GPT 时代独角兽,如何在不丧失文化认同的前提下完成 AI 转型?Notion 的回答是:创始人的极端投入 + 爵士乐文化 + 反复重建的肌肉记忆 + 胡萝卜式的内部推广。这个回答的力量在于它的反直觉性——不是更多规划、更多管控、更多强制,而是更多的自由、更多的丢弃、更多的以身作则。
这篇文章应该回答但没回答的问题
这场转型的代价是什么?那些被"正确地淘汰"的产品方向背后的人呢?那些因为定价策略而被排除在外的 Fortune 5 Million 用户呢?烧掉的计算成本有多少?更重要的是,当 Ivan 的"审美独裁"不再是优势而是瓶颈时会发生什么?文章对这些沉默的数字一笔带过,而沉默的证据往往比发声的证据更有信息量。
创始人的"宗教体验"是一切的起点
Mexico retreat 发生在 ChatGPT 发布仅两个月后——这个时间窗口至关重要。很多公司的创始人在 2023 年中甚至年底才真正感受到 AI 的冲击,而 Ivan 和 Simon 在 2023 年 1 月就完成了"宗教体验"。这几个月的领先优势,在战时节奏下被放大了数倍。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而是因为他们更早地让自己暴露在变革面前。
Ivan 的审美独裁是护城河也是天花板
"Make it dumb"、"horsey pieces"——这些 Ivanisms 看似简单,实则是一种高度个人化的产品哲学。这种哲学在 Notion 的早期是巨大的优势:它让产品有了灵魂,有了辨识度。但它也意味着 Notion 的产品上限被一个人的审美视野所约束。当 Ivan 看得到的东西越来越少(因为公司越来越大),这个天花板就会越来越低。
"扔掉完成的工作"是最反直觉的竞争优势
重建 agent 框架两次、即将三次——这种做法在传统管理思维中是灾难。但在 AI 时代,它可能是最理性的选择。AI 技术的进化速度意味着半年前的架构在今天可能已经完全过时。Notion 通过反复重建培养了一种肌肉记忆:不要对任何实现产生情感依附。这种能力本身比任何一次实现的产出都更有价值。
爵士乐 vs F1 的二元文化实验
EPD 团队玩爵士乐,销售团队开 F1——这个二元模型值得每一个科技公司研究。大多数公司的失败不是因为选错了文化,而是试图用一种文化适配所有工作。创造需要混乱和自由,执行需要精确和纪律。Notion 的聪明之处不是发明了这个道理,而是真的付诸实践了。
Fortune 5 Million 的焦虑
无限量 AI 定价是一个大胆的赌注,但它隐含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假设:AI 的价值主要由重度用户捕获。那些用 Notion 做简单笔记、管理个人待办的人——Notion 的基石用户——可能永远都不会真正用上 AI 功能,却要为它们的存在支付更高的价格。这是 Dropbox 走企业路线时的困境,也是 Slack 从小团队工具变成企业平台时的困境。
文章没说但你应该知道的
这篇文章的作者 Brie Wolfson 与 Notion 有十年关系——这意味着她看到的 Notion 是加了柔光滤镜的版本。文章中完全没有出现竞争对手的名字(Linear、ClickUp、Coda),也没有任何来自已离职员工的声音。Marina Camim 的"转化"故事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怀疑是否有同样多但没被讲述的"未转化"故事。
"我们完全被 AI 洗脑了,而且已经好几年了。" / "We're totally AI-pilled and have been for years."
"把它做到近乎完美,然后扔进垃圾桶。" / "Get it just about perfect, then throw it in the trash."
"Simon 让整个工程团队重建我们的 agent 框架两次。很快就三次了。" / "Simon got the entire eng team to rebuild our agent harness twice. Soon to be three times."
"要做的事情是不被琐碎之事所阻,去追求那些值得追求的东西。" / "The thing to do is to be undeterred by trivial things and to pursue what is worth pursuing."
苏格拉底对话
通过师生对话的形式,深入追问 Notion AI 转型的本质。
个性化洞察
从这篇文章中提炼的 5 个可直接落地的行动建议。
数据和上下文积累是真正的壁垒
Notion 的不可复制品质不是 AI 技术本身(每个人都能用 GPT-4),而是十年的用户数据、内部文档、以及从中训练出的审美直觉。对于任何 AI 产品,你的独特价值不在模型,在你独有的数据飞轮。问问自己:你有什么数据是别人没有的?这些数据如何让 AI 越用越好?
"扔掉完成的工作"是可以练习的文化肌肉
Notion 重建 agent 框架 2-3 次不是浪费,是在训练一种反依附能力。在你的团队中建立"快速丢弃"的文化:每季度选一个项目做"硬重启"——用全新的技术栈重新实现。你会发现,第二次总是比第一次快 3-5 倍,而且更好。这种肌肉记忆在 AI 技术每 6 个月就翻新的时代,是生存必需品。
EPD Wedge 策略:先内后外
Notion 的 AI 不是从市场调研开始的,而是从内部使用开始的。EPD 团队先在内部验证 AI 的可行性,然后才推向用户。这个策略的核心逻辑是:如果你的工程师和设计师都不愿意每天用 AI,你的用户更不会。在推任何 AI 功能之前,先让它成为你团队的日常工具。内部使用率是外部产品市场契合度的领先指标。
胡萝卜不用大棒的 AI 推广
700+ 内部 agent 不是强制产出的,是自愿涌现的。Notion 的做法是让领导层(特别是 Simon)以身作则,通过实际成果展示 AI 的价值,而不是通过 KPI 考核。如果你在推动团队使用 AI,停止制定使用率指标,开始分享每周的"AI-win"。行为的改变从来不是来自命令,而是来自看见同伴的成功。
文章盲区警惕
这篇文章有三层滤镜需要注意:(1)作者与 Notion 的十年关系意味着她的视角天然带有亲和偏向;(2)完全没有竞争对手的声音——Linear、Coda、ClickUp 的 AI 转型可能同样激进,只是没人写;(3)所有引用的声音都来自留下的人,那些离开的人、被边缘化的人、被排除在 AI 红利之外的用户——他们的沉默才是最有信息量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