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ssus · 2026.04 · Brie Wolfson & Camille Ricketts

Inside Notion:一个十年老公司如何在 AI 浪潮中重生

Colossus 创始人 Brie Wolfson 与 Notion 有长达十年的深厚渊源。这篇文章是她与 Camille Ricketts 合作的深度报道,记录了 Notion 从前 GPT 时代独角兽到 AI-native 公司的完整转型历程。

~12,000 字数(原文)
25 min 阅读时间
深度报道 来源类型
★★★☆ 难度

翻译

全文中文翻译,忠实还原 Colossus 原文。原文作者 Brie Wolfson & Camille Ricketts,发表于 2026 年 4 月。

引言:软件已死的时代,谁还活着?

当今的话语空间充斥着各种讣告:软件正在消亡,老牌巨头已经死了,大批创业公司正在灭绝。然而,有一家成立于 GPT 之前时代的十角兽公司,不仅没有在 AI 浪潮中沉没,反而成为了业内 AI 转型最彻底的公司之一。这家公司就是 Notion。

Brie Wolfson 与 Notion 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十年前。她第一次遇见 Ivan Zhao(Notion 联合创始人兼 CEO)和 Simon Last(Notion 联合创始人)是在她还在 CB Insights 做增长的时候。后来她加入了 First Round Capital,在那里她的合伙人 Camille Ricketts 在 2018 年就撰写了 Notion 的第一个主要商业案例分析——从那以后两人一直追踪着这家公司。

Notion 的故事本身就是硅谷的一个传奇:从最初被定位为 Evernote 的继承者,到成为估值 100 亿美元的 decacorn。它从一个简陋的笔记应用起家,成长为包含项目管理、知识库、工作流自动化在内的全能工作空间,拥有数千万用户。但当 ChatGPT 在 2022 年底横空出世时,Notion 面临的生存危机是真实的——如果 AI 能替代所有"工具",谁还需要 Notion?

"我们完全被 AI 洗脑了,而且已经好几年了。" / "We're totally AI-pilled and have been for years."

创始人感受到了 AGI

问任何 Notino(Notion 员工的自称)这一切从何开始,他们都会说同样的答案:墨西哥。

2023 年 1 月,Notion 的领导层在墨西哥举行了一次 retreat。那时候 ChatGPT 刚刚发布两个月,整个科技行业还处于震惊的初级阶段。Simon Last 是第一个真正动手的人——他搞到了 GPT-4 的早期访问权限,并立刻开始实验。他看到的东西让他确信:这不是渐进式改进,这是范式转变。

Ivan 和 Simon 迅速形成了一个坚定的信念:AI 不会只是 Notion 的一个功能,它将重新定义整个产品。这个信念如此强烈,以至于它成为了公司未来三年所有决策的底层操作系统。在 Notion 内部流传着一个笑话:Simon 现在的角色更像是"管理一群 AI agent 的管理者"而不是传统的 CTO。

Ivan 的方式

Ivan 是一个骨子里的微观管理者——但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微观管理。他的微观管理更像是一个极度在意的艺术家对自己作品的雕琢。他有许多被员工称为"Ivanisms"的独特表达方式。

"Make it dumb"——他经常这样要求团队,意思是不要过度设计,先做最简单能用的版本。"Horsey pieces"——当某个功能太复杂、太多零件拼在一起时,他会说这像"马身上的零件",暗示应该简化。

Ivan 的背景本身就是一部跨越多个世界的故事。他出生在中国乌鲁木齐,少年时期搬到加拿大温哥华,后来在硅谷创业。这种跨文化的经历塑造了他独特的审美观——他相信好的软件应该像好的设计一样,让人感觉毫不费力。

"把它做到近乎完美,然后扔进垃圾桶。" / "Get it just about perfect, then throw it in the trash."

战时艺术

走进任何一次 Notion 全员大会,你会听到一个反复被强调的信息:我们并不安全。

这是一种刻意的文化设计。尽管 Notion 是十角兽,拥有充裕的资金和庞大的用户基础,领导层选择保持一种"战时"心态。这种心态体现在速度上——2026 年 3 月,Notion 发布了 15 个重要更新。对比之下,很多传统 SaaS 公司一个月能发布 2-3 个更新就算高效了。

Project Applecard 是这种战时文化的缩影。这是一个内部代号项目,代表 Notion 对 AI 集成的大胆押注。团队不仅要从头构建,而且被明确告知:如果你构建的东西不够好,我们会扔掉重来。

这种"扔掉"不是惩罚,而是一种肌肉记忆的训练。Notion 让团队重建 agent 框架的次数让外人难以置信。

"Simon 让整个工程团队重建我们的 agent 框架两次。很快就三次了。" / "Simon got the entire eng team to rebuild our agent harness twice. Soon to be three times."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文化实践是"radical openness"(极度开放)。Ivan 经常在公司内部分享关于 eudaimonia(古希腊的"繁荣"概念)的视频和思考。这不仅仅是一个 CEO 的哲学爱好——它反映了 Notion 试图建立一种文化:每个人的最高潜力都能被激发。在 Slack 上,有一个 IC(Individual Contributor,独立贡献者)专属的频道,Ivan 经常亲自在那里与一线工程师互动。

计划已死。组织架构已死。角色已死。现在是爵士乐。

正如一位资深 Notino 评论的:早期,Ivan 常说在 Notion 工作就像在玩爵士乐。

这个比喻在 AI 转型中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在传统公司里,战略由上至下制定,执行按计划推进。但在 Notion 的 AI 转型中,这种模式被彻底打破了。没有一个中央化的"2026 Roadmap"文档告诉你接下来做什么。相反,它更像是一群高水平的音乐家在即兴演奏——每个人都知道曲调的方向,但具体的音符是实时生成的。

这种爵士乐文化与另一种文化并存:F1 赛车文化。在销售和推向市场的环节,Notion 运作得像一支 F1 赛车队——精密、高效、每个零件都有明确的功能。EPD(Engineering, Product, Design)团队是爵士乐队,销售团队是 F1 车队。两者使用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但在同一个公司里和谐共存。

这种二元文化的设计不是偶然的。Ivan 有一个概念叫"happy pointy people"——他认为最优秀的员工是既能在不确定中保持快乐(happy),又能在需要时像针尖一样聚焦(pointy)的人。爵士乐培养"happy",F1 培养"pointy"。

用胡萝卜,不用大棒

当我们问其他公司如何让团队接受 AI 时,很多答案是:强制。规定每个团队必须使用 AI 工具,把 AI 使用率纳入绩效考核。

Notion 的做法完全相反。

他们没有强制任何人使用 AI。相反,他们做了一件更聪明的事:让 AI 的价值变得不可忽视。Simon 在内部的各种演示和实际工作中频繁展示 AI 的能力——不是通过 PPT,而是通过他自己日常工作中的实际产出。当你看到 CTO 每天都在用 AI 做出更好的成果时,你不需要任何强制力就会去尝试。

公司内部现在有超过 700 个自建的 AI agent。这些 agent 不是某个中央团队的产物,而是各个团队根据自己的需求构建的。有一个叫"Nosey"的内部 Q&A bot,它可以回答关于公司历史的任何问题——因为它已经"消化"了 Notion 十年的内部文档。

#AI-wins 是公司最活跃的 Slack 频道之一,员工们在那里分享自己用 AI 做出的成果。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是 Marina Camim。她最初是 AI 转型的公开反对者——她认为 AI 被过度炒作,担心它会破坏 Notion 的核心体验。但当她亲眼看到 AI 如何帮助她的团队解决了一个困扰他们数月的问题后,她不仅转变了立场,还成为了公司内部 AI 推广最积极的倡导者,被称为"bot queen"。

新产品,新 ICP

AI 实施的前两年对收入没什么大影响。这是一个令人清醒的现实:你可以在内部完美地实施 AI,让每个团队都用上 agent,让效率提升数倍——但如果这些不能转化为用户愿意付费的功能,那一切都是成本中心。

Notion 的突破来自于一个他们称之为"EPD Wedge"的策略。EPD(Engineering, Product, Design)团队首先在内部验证 AI 功能的可行性,然后将这些功能以"Notion AI"的形式推向市场。关键是定价策略:无限量 AI 使用,而不是按 token 计费。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疯狂——AI 的计算成本是巨大的。但它传递了一个强烈的信号:我们对 AI 的未来有足够信心,愿意承担短期成本。

销售团队面临的最大挑战不是卖 AI 功能,而是重新构建整个销售话术。过去他们卖的是"效率工具",现在他们需要卖的是"AI 增强的工作方式"。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在这一切背后,存在一个更深层的焦虑:Notion 的核心用户群体是个人和小团队——他们戏称为"Fortune 5 Million"。这些用户是 Notion 成长的基础,但 AI 功能的高定价可能将他们排除在外。这是经典的 Dropbox 困境还是 Slack 困境:是继续服务大众市场,还是转向企业客户?

Notion Next

目前,Notion 正埋头于它所能控制的事。

在所有不确定性中,Notion 试图识别那些不可复制的品质。不是 AI 技术——那每个人都能用。而是十年的用户数据积累、独特的审美文化、创始人仍在一线的专注度,以及一种在不确定中保持创造力的组织能力。

"要做的事情是不被琐碎之事所阻,去追求那些值得追求的东西。" / "The thing to do is to be undeterred by trivial things and to pursue what is worth pursuing."

杂志长文

三重视角分析:这篇文章回答了什么,没回答什么,以及你应该从中带走什么。

回答的问题

这篇文章回答的核心问题

一个非 AI-native 的前 GPT 时代独角兽,如何在不丧失文化认同的前提下完成 AI 转型?Notion 的回答是:创始人的极端投入 + 爵士乐文化 + 反复重建的肌肉记忆 + 胡萝卜式的内部推广。这个回答的力量在于它的反直觉性——不是更多规划、更多管控、更多强制,而是更多的自由、更多的丢弃、更多的以身作则。

没有回答的问题

这篇文章应该回答但没回答的问题

这场转型的代价是什么?那些被"正确地淘汰"的产品方向背后的人呢?那些因为定价策略而被排除在外的 Fortune 5 Million 用户呢?烧掉的计算成本有多少?更重要的是,当 Ivan 的"审美独裁"不再是优势而是瓶颈时会发生什么?文章对这些沉默的数字一笔带过,而沉默的证据往往比发声的证据更有信息量。

关键洞察 #1

创始人的"宗教体验"是一切的起点

Mexico retreat 发生在 ChatGPT 发布仅两个月后——这个时间窗口至关重要。很多公司的创始人在 2023 年中甚至年底才真正感受到 AI 的冲击,而 Ivan 和 Simon 在 2023 年 1 月就完成了"宗教体验"。这几个月的领先优势,在战时节奏下被放大了数倍。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而是因为他们更早地让自己暴露在变革面前。

关键洞察 #2

Ivan 的审美独裁是护城河也是天花板

"Make it dumb"、"horsey pieces"——这些 Ivanisms 看似简单,实则是一种高度个人化的产品哲学。这种哲学在 Notion 的早期是巨大的优势:它让产品有了灵魂,有了辨识度。但它也意味着 Notion 的产品上限被一个人的审美视野所约束。当 Ivan 看得到的东西越来越少(因为公司越来越大),这个天花板就会越来越低。

关键洞察 #3

"扔掉完成的工作"是最反直觉的竞争优势

重建 agent 框架两次、即将三次——这种做法在传统管理思维中是灾难。但在 AI 时代,它可能是最理性的选择。AI 技术的进化速度意味着半年前的架构在今天可能已经完全过时。Notion 通过反复重建培养了一种肌肉记忆:不要对任何实现产生情感依附。这种能力本身比任何一次实现的产出都更有价值。

关键洞察 #4

爵士乐 vs F1 的二元文化实验

EPD 团队玩爵士乐,销售团队开 F1——这个二元模型值得每一个科技公司研究。大多数公司的失败不是因为选错了文化,而是试图用一种文化适配所有工作。创造需要混乱和自由,执行需要精确和纪律。Notion 的聪明之处不是发明了这个道理,而是真的付诸实践了。

关键洞察 #5

Fortune 5 Million 的焦虑

无限量 AI 定价是一个大胆的赌注,但它隐含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假设:AI 的价值主要由重度用户捕获。那些用 Notion 做简单笔记、管理个人待办的人——Notion 的基石用户——可能永远都不会真正用上 AI 功能,却要为它们的存在支付更高的价格。这是 Dropbox 走企业路线时的困境,也是 Slack 从小团队工具变成企业平台时的困境。

关键洞察 #6

文章没说但你应该知道的

这篇文章的作者 Brie Wolfson 与 Notion 有十年关系——这意味着她看到的 Notion 是加了柔光滤镜的版本。文章中完全没有出现竞争对手的名字(Linear、ClickUp、Coda),也没有任何来自已离职员工的声音。Marina Camim 的"转化"故事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怀疑是否有同样多但没被讲述的"未转化"故事。

"我们完全被 AI 洗脑了,而且已经好几年了。" / "We're totally AI-pilled and have been for years."

"把它做到近乎完美,然后扔进垃圾桶。" / "Get it just about perfect, then throw it in the trash."

"Simon 让整个工程团队重建我们的 agent 框架两次。很快就三次了。" / "Simon got the entire eng team to rebuild our agent harness twice. Soon to be three times."

"要做的事情是不被琐碎之事所阻,去追求那些值得追求的东西。" / "The thing to do is to be undeterred by trivial things and to pursue what is worth pursuing."

苏格拉底对话

通过师生对话的形式,深入追问 Notion AI 转型的本质。

老师
你觉得大多数公司做 AI 转型时,最先犯的错误是什么?
学生
可能是制定一个宏大的"AI 战略"吧?找咨询公司做个路线图,分三阶段五年实施。
老师
Notion 的做法恰恰相反。Ivan 把公司文化比作爵士乐——没有中央计划,没有路线图文档,只有一群高水平的人朝着同一个大方向即兴演奏。你觉得爵士乐和交响乐,哪个更适合 AI 时代?
学生
直觉说爵士乐,因为变化太快了,任何计划刚写完就过时了。但交响乐不是更安全吗?至少每个人知道自己的部分。
老师
安全感和有效性是两回事。Notion 在 2026 年 3 月发布了 15 个重要更新。这不是因为有更好的计划,而是因为没有计划需要被修改。但请注意——爵士乐只用于创造端(EPD),执行端(销售)用的是 F1 赛车模型。两种文化共存,这才是关键。
学生
那 Ivan 本人呢?文章说他是一个"骨子里的微观管理者"。
老师
Ivan 是一个"living taste filter"——活着的品味过滤器。他的 Ivanisms("Make it dumb"、"horsey pieces")不是管理指令,是审美判断。这种个人依赖在早期是护城河:产品有灵魂、有辨识度。但它也是天花板——当公司长到 Ivan 看不到每一个角落时怎么办?
学生
这就像 Steve Jobs 和 Apple 的关系?创始人的品味是公司的 DNA,但也可能成为进化的瓶颈。
老师
类比很精准。但 Notion 做了一件 Apple 没做过的事——Simon 的"扔掉"哲学。重建 agent 框架两次,很快第三次。这种做法的核心不是"做得更好",而是培养一种肌肉记忆:不对任何实现产生情感依附。在 AI 时代,这种能力比任何单次产出都更有价值。
学生
但这对员工的心理打击不会很大吗?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被扔掉。
老师
这就是为什么"胡萝卜不用大棒"这么重要。Notion 没有强制任何人使用 AI。700+ 内部 agent 是自愿涌现的。Marina Camim 从公开反对者变成"bot queen"——她不是被命令改变的,是被证据说服的。转型能力的本质不是战术,是文化肌肉。
学生
最后一个问题——Notion 真的成功了吗?文章说 AI 前两年对收入没什么影响。
老师
这是文章最诚实的部分。收入还没有跟上转型的投入。Notion 面临的是Fortune 5 Million 困境——基石用户是个人和小团队,但 AI 的高定价可能将他们排除在外。这不是一个已经有了答案的故事,而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实验。Notion 的转型成功了吗?问对了问题,比给了答案更重要。

个性化洞察

从这篇文章中提炼的 5 个可直接落地的行动建议。

1

数据和上下文积累是真正的壁垒

Notion 的不可复制品质不是 AI 技术本身(每个人都能用 GPT-4),而是十年的用户数据、内部文档、以及从中训练出的审美直觉。对于任何 AI 产品,你的独特价值不在模型,在你独有的数据飞轮。问问自己:你有什么数据是别人没有的?这些数据如何让 AI 越用越好?

2

"扔掉完成的工作"是可以练习的文化肌肉

Notion 重建 agent 框架 2-3 次不是浪费,是在训练一种反依附能力。在你的团队中建立"快速丢弃"的文化:每季度选一个项目做"硬重启"——用全新的技术栈重新实现。你会发现,第二次总是比第一次快 3-5 倍,而且更好。这种肌肉记忆在 AI 技术每 6 个月就翻新的时代,是生存必需品。

3

EPD Wedge 策略:先内后外

Notion 的 AI 不是从市场调研开始的,而是从内部使用开始的。EPD 团队先在内部验证 AI 的可行性,然后才推向用户。这个策略的核心逻辑是:如果你的工程师和设计师都不愿意每天用 AI,你的用户更不会。在推任何 AI 功能之前,先让它成为你团队的日常工具。内部使用率是外部产品市场契合度的领先指标。

4

胡萝卜不用大棒的 AI 推广

700+ 内部 agent 不是强制产出的,是自愿涌现的。Notion 的做法是让领导层(特别是 Simon)以身作则,通过实际成果展示 AI 的价值,而不是通过 KPI 考核。如果你在推动团队使用 AI,停止制定使用率指标,开始分享每周的"AI-win"。行为的改变从来不是来自命令,而是来自看见同伴的成功。

5

文章盲区警惕

这篇文章有三层滤镜需要注意:(1)作者与 Notion 的十年关系意味着她的视角天然带有亲和偏向;(2)完全没有竞争对手的声音——Linear、Coda、ClickUp 的 AI 转型可能同样激进,只是没人写;(3)所有引用的声音都来自留下的人,那些离开的人、被边缘化的人、被排除在 AI 红利之外的用户——他们的沉默才是最有信息量的证据。